2011年11月17日星期四

阿婆厕所捡婴儿 被计生干部查获后活活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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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汉市黄陂区蔡店乡计生服务站的工作人员,将一阿婆从厕所所捡的超生男婴,当众先往地上摔,再用脚踢,最后偷偷按在稻田地用水淹死,引起当地群众的公愤。
  
  好心的刘菊玉太婆讲述了她捡孩子的经过。15日下午5时左右,刘太婆听到街坊说,乡财政所后面的厕所里有小孩子的哭声。当过医生的刘太婆赶忙循着哭声找去,果然在男厕所的便池里发现了一个小孩,只见他除头部外全身都浸在粪便里。刘太婆急忙上前将孩子捞起,简单地清洗后,马上抱到隔壁的诊所,为孩子剪断脐带,打针消毒。
  
  一切处理妥当后,刘太婆用包被将孩子包好,坐在门口给他喂水喝。正在这时,蔡店乡计生办的5个人出现在刘太婆家门口。不少围观的群众看到计生办的人一把从刘太婆怀中夺过孩子,掼在地上。据刘太婆的女儿说,当时摔得一声闷响,孩子痛得四肢抽动,计生办的人还不罢休,又上前踢了孩子一脚。之后,一伙人将小孩拎走,走了老远围观的人还听到孩子的哭声。周围村民还反映,有人看到计生办的人将孩子带走后,放在水稻田里淹。后来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
  
  刘太婆提起那个孩子就非常心疼。那个小男孩白白胖胖,抱回来时已可以喝水。刘太婆觉得计生办的做法太残忍:就算是超生的,也可以送福利院,怎么能这样害命呢?
  
  这个弃婴就是本村村民黄求生家的超生子。其兄长黄元生介绍,弟弟在此前已生下二女一男,弟妹脑子有些迟钝。黄求生家境非常贫寒,大人小孩的衣裳都是村里人给的,全家5口就靠黄一人种几亩地为生,经常连饭都吃不上。这个弃婴是他们第4个孩子。15日一大早,计生办的人将已怀孕9个月的黄妻带到计生办手术室,给她打了一针。当日下午黄妻将孩子生下,然而那一针并未将胎儿致死,计生办的人见状,就让黄把仍活着的婴儿丢掉。接着,就发生了刘太婆厕所捡弃婴的一幕。
  
  黄元生说,弟弟也不愿多生孩子,只因家里太穷没钱做节育手术,也只好听天由命。村民对此事反应非常强烈,超生固然不对,但如此残忍地将一鲜活的小生命弄死,实在是一种犯罪。再说,村里超生也不是少数,为什么有钱交就照样可以养?"
  
  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多年来,在计划生育方面取得了显著的成效,人口数量在计划中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而且,由于地狱差异及贫富区别,在生育方面出现很多不和谐的音符,同时,在工作中,也出现了很多过激行为!
  
  而此事,明显说明,这些人,是拿计划生育做挡箭牌,来残忍的扼杀一个鲜活的小生命!

来源: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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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传大女生一人饰7角骗牢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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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岁的中国传媒大学女生杨某,通过网络聊天认识了一名30多岁的铁路警察。交往中,杨某虚构父亲是警界高官,舅舅是房地产商,并与这名警官发生了性关系。之后,她一人分饰7个角色,以欺骗和恐吓手段诈骗勒索共计30余万元,导致这名警官欠下外债,还离了婚。 

    记者昨天获悉,杨某已被市二中院终审认定构成敲诈勒索罪和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5年。

    女生约警察发生性关系

    据被骗的铁路警察李某陈述,去年6月初,他在网上认识了网名为"别手贱"的女孩,并向对方透露了真实身份。对方自称叫张冉,是河北省三河市人,是中国传媒大学的在校生,其父亲是河北省公安厅副厅长,准备调往公安部。 

    在此后的聊天过程中,李某告诉张冉,自己已经结婚,但夫妻感情不太好,有点寄人篱下的感觉。张冉听后耐心劝说。张冉称,和李某聊了一段时间后,李某提出想离婚,和她好,之后就约她见面。 

    去年6月中旬,张冉同意见面,但是却以自己编造的表妹身份出场。当天,李某开车赶到传媒大学时,张冉半天没出现。随后,她打电话称自己外出办事赶不回来,想麻烦李某将自己同在传媒大学上学的表妹杨菲送回河北燕郊的家里,李某答应了。不一会儿,张冉出现在李某面前,并称自己是杨菲。 

    路上,李某和杨菲核实了张冉家里的情况。在路过三河市一家宾馆时,杨菲称那个宾馆是她家开的,并称自己的舅舅是河北燕郊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李某对这些没有怀疑,他说两人一起吃饭、唱歌,后来发生了性关系。

    分身多角色警察中圈套

    次日,当李某在网上遇到张冉时,张冉质问他为何与杨菲开房。李某并不知道张冉就是杨菲,不停地解释着。此后,他经常和杨菲见面,和张冉只能网上聊天。 

    李某说,他和杨菲说起自己有个叔叔是做电梯的,让杨菲帮着联系业务。去年7月6日,杨菲答复称已和舅舅说好,同意在房地产项目中用李某叔叔的电梯,但让他拿出3万元作为好处费。李某称,他没那么多钱,只拿了1万,杨菲则答应和张冉每人帮他垫付1万。 

    几天后,杨菲给李某打电话,称电梯品牌不合要求。此后,还有自称杨菲舅舅、舅妈的人给李某发短信,称造成工程延期要求做出补偿,李某立即向战友借了1万元,又从妻子手里拿了2.2万元。 

    李某说,杨菲和他交涉完,他又接到张冉的短信,称她为了帮他弥补工程损失,把股票都赔钱抛了,让他赔偿,否则就把他和杨菲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事说出去。他怕张冉闹事,就到处借钱,甚至向单位领导开口,总共又凑了26万元。

    不忍受威逼警察去报警

    李某说,在张冉要钱的过程中,多次威胁称要到他家闹,到他妻子家闹,还要找公安局、找黑社会的人整他,甚至说让在公安厅工作的爸爸派手下抓人。另外,虽然自己交出了30余万元,但仍然没有换来安宁,李某称,他依旧不断接到陌生号码发来的恐吓短信。 

    去年8月5日,李某无奈之下,将实情告诉了父亲。他坦言,因发生过不正当两性关系,被对方要挟。最终,李某在父亲的陪同下去报警。途中,李某还不停收到恐吓信息。李某父亲称,吓得儿子想卖肾赔钱,好息事宁人。迫于无奈,李某选择与妻子离婚。 

    接到报案后,警方在中国传媒大学抓获了那名自称张冉的女孩。

    女生赔损失终获5年刑

    经查,张冉其实是杨某,但不叫杨菲,21岁,是中国传媒大学的大专在读生,父母是河北省三河市的普通教师。杨某的父母称,杨某只有一个舅舅在三河市燕郊开一家门诊部,家里没有亲戚搞工程,也没人在公安厅工作。 

    据杨某供述,她之所以编造父亲和舅舅的身份,都是在网上随便聊的,"因为网上聊天不都是实话"。她在网上、电话中,分别以张冉、杨菲、杨菲舅舅和舅妈等7个角色和李某聊天、发短信,说了很多威胁恐吓李某的话。对于为何要诈骗李某,她称自己并非有意,而是李某自己动机不纯。收取的钱,她自己花了一部分,买了包、首饰等。 

    在丰台法院一审开庭时,杨某又试图推卸罪责,辩称自己收取的30余万元是李某主动交给她暂存的。丰台法院认为,杨某以给李某联系电梯生意及要求李某赔偿损失,骗取李某4万余元,构成诈骗罪;她又以与李某发生过不正当两性关系等相要挟,向李某索取26万元,构成敲诈勒索罪。鉴于她能退赔李某全部经济损失,有悔罪表现,法院一审酌予从轻处罚,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5年,并处罚金2000元。 

    宣判后,杨某上诉,称自己只构成诈骗罪,并希望法院考虑她是初犯且是在校学生,对她减轻处罚。市二中院认为,杨某确实构成诈骗罪和敲诈勒索罪,一审法院已对她酌予从轻处罚,量刑并无不当。

来源:京华时报  记者: 裴晓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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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3日星期日

卧底研究是研究方法而非伦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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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FeedzShare on 11/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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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1年11月10日,  已有 2 人推荐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冯军旗博士在中部某农业县挂职,后撰写博士论文《中县干部》,讲述当地官场现状,被学者程海华称作违反学术伦理(2011年11月3日《环球时报》)。

确实,在社会科学很多研究里,由于研究对象为人(human subjects),为了不让这些人在研究或实验中受害,机构审查委员会(IRB,也称"伦理审查委员会")在研究者启动研究前,对研究建议进行审批。当然我也希望国内研究机构建立类似制度,保护被研究对象的权益和福利。 

但是程先生关于冯军旗研究的一些论断值得商榷。他说:"这篇博士论文如果是由美国高校的博士生撰写,并且配合大众媒体报道,那么,不但作者本人要被取消学位并开除,作者的导师以及所在院系、甚至校长都要受到处罚,其原因就是美国高校和研究机构有一个权力相当大的机构———伦理审查委员会(IRB)。" 以我的理解,IRB不是这样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官僚机构,而是一种学术资源。它不仅保护研究对象,也保护研究者自己。通常情况下,研究报告给该委员会,多属研究建议的事前审批,免得研究者白费功夫,或惹祸上身。事后审查和处罚,倒不是其主要职能。国内高校成立类似机构,若仅考虑审查之权,不顾学者保护的职能,不在法律上、伦理上给学者提供协助,这种机构就有可能变做新的"公婆"式部门,学者获得的将是一个新的紧箍咒。 

程先生在文中的另外一个指责是:"'卧底式'研究是违反学术道德而绝对禁止的。"这个说法也有失公允。社会科学的田野研究中,说明研究的来龙去脉,取得正式许可(informed consent)当属上策。但定性研究的圈内,也有人支持特定情况下不取得许可直接观察的"隐藏式参与观察"(covert participant observation),亦即俗称的"卧底研究",这是定性研究方法的一种。 很多时候,社会学研究的对象是边缘人群,很难取得研究者所需"进入许可" (gaining access) 。卧底研究的一个著名案例是《格拉斯哥黑帮观察》,此书作者是一个26岁学校管理者,在其学生的帮助下,打入当地青少年黑帮之中开展观察。 

我今日用社会学研究的数据库,查找了近些年来利用卧底方法做研究的例子,发现使用此方法的定性研究学者,从美国、法国到波兰、新加坡皆有。研究的群体包括监狱、德克萨斯扑克锦标赛、曼彻斯特夜总会门口守卫、有歧视嫌疑的移民官员等。在这些群落,如争取其同意,很可能被拒之门外。在这些情形下,卧底研究不失为一合理选择。新加坡学者Henry Khiat 在2010年的《定性社会学评论》(Qualitative Sociology Review; Apr2010, Vol. 6 Issue 1, p146-159, 14p)上发文,以自己在一亚洲监狱卧底观察犯人和看守互动的例子,说明研究者可通过"卧底研究"收集到需要的数据,且不对被研究各方产生危害。 如果当时看守或者囚犯知道作者的身份,就有可能藏匿起一些平日的言行。调查移民官也是一样,如对方知道自己的研究身份,可能会收起平日的种族歧视言语,使得研究化作泡影。换言之,在有些情况下,卧底研究反而更能提升研究的客观性。当然,卧底研究也有很多弊端,比如你观察到一个现象,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由于身份不明确,无法进一步去通过访谈手段去深入了解。 

换言之,卧底研究多半情况下,并不像程先生说的那样,是道德败坏,而是方法选择的问题。卧底研究的做法更为复杂,限制也更多,很多时候风险更大。请有关读者不要心血来潮,去夜总会做卧底,对小姐和嫖客群落开展"covert participant observation"。警察大叔可未必受过定性研究训练哟,而且没准小姐自己就是警察的卧底。你会活生生发现自己陷入了无间道。 

所以若能取得同意开展研究且不影响效果,当然这是首选。而把卧底观察留给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形:如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首席记者崔松旺那样的卧底黑砖窑解救智障奴工(这也是广义的社会学研究过程),或者是打入官场,调查做假行为,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正义之举。 

我自己也做过卧底研究。当时我想去一公共图书馆去做田野,研究,想观察来图书馆的人群。但是征求进入同意时,我被断然拒绝。该图书馆处在黑人区,图书管理员劝我不要观察,他说这些来的人非常"偏执"。我想起了六十年代一个故事,有个研究者去研究公厕里的性行为,他一开始想争取同意,但是这里是公厕,找谁去争取?后来他想到厕所门上的那个"男"字,就是他进入的许可。我想到图书馆也一样,只要我持有一张借书证,我就可以坦然进入,不要说图书馆员,全世界也无法阻挡我来观察。我当时和我的老师、著名的定性研究专家波戈旦教授(Robert Bogdan)谈到我的"卧底研究"企图。他说他一般不鼓励学生做卧底研究,因为这需要更高的技巧,但如果我有办法得到充分的数据,且不惹麻烦,他并无意见。结果我非但没有被"开除",反而那门课程得了"A". 

当然,也有学者利用隐蔽身份弄虚作假,骗取他人的信任,然后出卖他们,使得他们的利益受损,这种欺骗和撒谎是不可取的。但"卧底研究"未必就要牵涉欺骗。比如你去公交车站观察来往人群,虽然不是获得了"正式许可"的行为,但是也没有任何欺骗。有一些研究进入一些圈子,虽说叫"卧底",实际上是有合法的身份。 

另外,也有诸多技术处理方法可让研究对象得到保护。比如使用化名等。就我所知,冯博士的研究就做了很多这种技术处理,比如县名被改作了面目模糊的"中县",这和美国诸多学术论文上说的"某东部公立大学"并无两样。 

做过这些技术处理之后,他的论文能产生社会影响,客观上也不会影响到他所调查的那上万个无名的官员。他论文描述的现象,在中国官场并不陌生,很多类似的县城与之类似。当然,如果有人硬要对号入座,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或许这正是该论文被舆论重视的原因所在。 

程先生还指责研究者"配合大众媒体报道"。其实这是事后的关注,并非研究前的做局陷害。社会学研究的学术论文引起合理的社会反响我想是好事。要是学者著作都束之高阁,或永远停留在小圈子内交流, 那倒是可悲了。"《中县干部》这篇论文受中国舆论追捧,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国人对学术伦理缺乏基本的价值认知。"这个说法也大惊小怪。国人或许对于美国的学术制度缺乏基本认知,而是非曲直,大部分人还是洞若观火的。


本文发于「南方都市报」2011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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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7日星期一

空气也有特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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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1年11月06日,  已有 2 人推荐


《纽约时报》报导(中文),中国政治精英们的特供中也包括净化后的空气。 远大集团在官网介绍了空气净化机成功案例(原始内容已被删除,截图),宣传材料称在人民大会堂等地安装了200多台的空气净化机,"为国家领导人们提供干净、健康的空气是人民之福。"说服领导人安装该公司的空气净化器并没有花费太大功夫,该公司在会议室试安装了一台,技术人员现场清洗净化机时,当看到墨汁一样的脏水……远大空气净化机就成为了国家领导人指定的净化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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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5日星期六

三联生活周刊:中国最隐秘的人际网络:疯狂的礼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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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新闻理想档案馆 by 梦里狩猎 on 10/30/11

疯狂的礼品

  主笔◎吴琪

史团结在南京高淳县做了20多年的螃蟹生意,为了推销他的固城湖螃蟹试过不少花样。2009年秋天他的公司推出"黄金龙凤蟹",除去一对300克的公蟹和200克的母蟹,这对卖价99990元的螃蟹贵在包装。公蟹装在重200克的纯金盒子里,母蟹的金盒子达到150克。史团结说,加上包装盒里的纯银打造的蟹八件,一份"黄金龙凤蟹"的成本就有好几万元。

提起当年的新产品,史团结却告诉本刊记者,做好的五盒黄金蟹一份也没卖出去。并非没有市场,反而是不少人打电话要订购,但是天价螃蟹的新闻报道出来后,社会舆论的不满超过了史团结的想象。"本来我们准备做100份,后来只做了几份,也不卖了,就在门店里作为形象展示"。他半开玩笑地说,这两年黄金价格翻番了,它的礼盒反而成了一个不错的投资品。

社会舆论对天价螃蟹的流通渠道提出了质疑:什么样的人才会花费10万元去买螃蟹,黄金螃蟹又会流入怎样的特殊阶层手中?当螃蟹远远背离了食物的价值,它在隐晦的礼品市场中扮演的作用,自然引发人们的想象。

礼物的交换被法国社会学家马歇尔·莫斯看做"一种持续的欢腾"。因为如果说礼物创造了一种债务,那么这种债务意味着一种回赠的义务,这便是个人与集体的混融在礼物的交换过程中的实现。特别是竞争性的礼物呈现,具有明显的节庆和仪式的色彩。

在现实的中国社会中的意义,礼物一直是人情网络最有效的润滑剂。学者阎云翔通过考察黑龙江的下岬村,发现礼物流动在中国村庄中的互惠原则,礼物在这里既有经济功能、社会保障,也有社会支持和政治功能。在中国的人情伦理体系中有三个结构性维度:理性计算(指经济上的直接盈亏计算),道德义务,情感联系。这几点构成了人在维护关系网时所考量的三个支点。

今天的中国社会交往,早已不再局限于农业社会的乡土人情。主流的城市文化使得人们社会阶层的垂直流动更为便捷和有效,礼物成为拓展个人能量和获取利益回报的媒介。权力阶层对资源的滥用、新富阶层对权力的获取,都促成了高档礼品市场在中国的膨胀。

温州富豪是中国送礼型奢侈品消费的主体之一,这个群体每年用于商务送礼的花费不菲。一位大酒商透露,他的大客户们每年采购的500万~600万元的红酒中,有相当一部分用于商务宴请和馈赠。他们送礼的手法很是讲究,也很中国化,比如把波尔多五大名庄的酒集成一套送,或者拉菲庄园6个最好年份酒集成一套送。

贝恩公司合伙人布鲁诺·兰纳发现,送礼驱动是中国奢侈品市场不同于欧美日韩的一个显著特征。这一因素主导的消费占中国奢侈品消费大约25%。从价值来衡量,高级男装的消费要大于高级女装,钟表消费要多于珠宝。马歇尔·莫斯的研究早就提到,贵重物品的实际价值在于其文化意义上的价值,贵重物品是权力、声望、荣誉的象征。礼物交换有其特有的规则和道德原则,人们都希望在礼物交换上体现得慷慨,因而出现了一种竞争。这种"竞争"衍生了人们社会交往中一种不同于契约精神和商业法则的潜行规则。具象到我们当下所处的社会现实中,便是不同消费行业愈演愈烈的疯狂畸形礼品之风。■

礼品经济的中国式疯狂

很难单独把"礼品经济"拎出来统计,在中国的人情现实中,礼品经济是一个个横亘不同消费领域、界限暧昧而身份模糊的交往规则。奢侈物品是高端利益往来的载体,它被演化成不同层面社交平台身份的价码标识品。而物品背后更为隐秘的利益交换群体和方式,才是礼品经济在中国的现实价值。

主笔◎吴琪

拉菲的中国故事

"四五年前,一瓶小拉菲(拉菲的副牌酒)完税价格也就七八百元,现在'水货'的价格也要五六千元。去年初还能买到5000元左右的拉菲,今年上半年肯定是上万了。1982年产的拉菲认知度比较高,是国内炒作的标杆,高峰时要四五万元一瓶,价格大概翻了四五倍。"北京万欧兰葡萄酒俱乐部创始人陆江向本刊记者讲起拉菲这3年来在中国坐直升机式的身价故事,它成为混合世界顶级物品与中国消费习惯的一个奇特结合。

陆江的判断是——送礼加上宴请,占到中国高端洋酒消费市场的90%以上,他将这两种用途归为一类,因为宴请本质上与送礼是一个特质,宴请就是一种当时消费的礼品。为什么对数据如此肯定?"在中国真正做顶级洋酒投资和收藏的人,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顶级洋酒在中国缺乏长线的正规生意,实际上是由现实条件决定的。陆江对本刊记者分析说,首先,中国缺乏非常完善的顶级红酒保存条件,期酒可以在国外酒庄保存,但是拿回来的酒如何保持是个问题。即使某个人声称自己建立了非常棒的酒窖,"但我们这些行内人是坚决不碰所谓个人收藏的,冒的风险太大"。对于洋酒拍卖来说,需要卖主提供非常可靠的来源证明,酒是否变质也需要鉴别。这些都决定了顶级洋酒在中国变现非常难,变现需要一定的公信力,这种信任来源在中国目前不存在,所以它不是人们收藏和投资的一个现实可靠的渠道。

在葡萄酒业内人士看来,大多数葡萄酒都是普通餐酒级别的,应该在酿制后就立即饮用,因为它们并没有可以陈年存放的能力,放久了也就坏掉了。只有窑藏级别的葡萄酒才是能够并且值得收藏的,但是它们只占到葡萄酒总量的0.1%不到。这就决定了葡萄酒消费分为两种,一种是带有一定奢侈品性质的高档消费,一种是作为快速消费品的用途。高端酒作为奢侈品,在中国市场虽然总量不多,但是金额十分巨大。

中国进口瓶装葡萄酒的综合税率达到了48.2%,对于买家来说,除了进口关税,还要应付商检。一般商人一次进口一箱顶级酒,商检就可以检查4瓶,于是以1万元一瓶的葡萄酒来说,商家额外付出的成本需要以几万元来计算。所以我国市场上90%以上的顶级洋酒是走私而来的"水货",很多职业"水客"从香港带酒过来。一瓶价值1万元的酒,正常进口每瓶成本在1.5万元以上,远不如让人去香港带过来,或是托人从边境合法带过来等。

而国内这次刮起的拉菲崇拜之风,始于2008年。过去美国是高端葡萄酒最主力的消费市场。2008年席卷而来的金融危机让各大酒庄非常担心期酒的价格,结果发现高端酒的价格没什么变化,甚至有些品牌价格还上涨了,因为中国富豪刚好接上了这一棒。"这对中国高端葡萄酒消费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时刻",之后中国市场一再发力,一直到今年上半年,中国富人对拉菲的消费甚至影响了拉菲在国际市场的定价。对于每个个体的酒商而言,由于顶级洋酒的销量有限,他们依靠零散的买卖渠道就能生存。但是这些零散渠道集中起来,在中国已经相当规模化了,总的需求量在近几年暴涨,假拉菲的数量也相当巨大。

拉菲的时兴在业内人士张伦(化名)看来有几个推动力:一个是中国人消费的从众心理很强,政界、商界人员对高端物品的消费有意见领袖的作用。拉菲的名字比较好记,香港人比较认拉菲,虽然很多人只是听说了这个品牌,记住了这个名字,对酒的内涵完全没有了解,但也成为他追求这种风尚的一个理由。另外,高官层喜欢这个品牌,他们的下属也会乐于跟随。塔尖上的官员对下属有一种消费风潮的导向作用,官员在消费倾向上,往往官职从高到低,表现出一种喜好的继承性。比如某大型国企的老总喜好某品牌洋酒,该公司各个子公司的老总也纷纷效仿。这样和上级领导有了共同话题,在心理上也更接近。再者,境外资本的炒作,中国前两年表现出的流动性过剩,也使得投入到洋酒里边的资本非常多。

2010年是高端洋酒在中国消费最疯狂的时候,"拉菲"品牌在中国一枝独秀,这一年内这个牌子不同的酒平均涨幅在50%以上,个别种类甚至达到70%以上的涨价。虽然英国葡萄酒大师杰西丝·罗宾逊在2008年发表的《拉菲的传奇》一文中讽刺道:"我肯定比一般的中国人更喜欢拉菲的味道,它非常干,几近严峻,醇厚,优雅,而这种风格让葡萄酒新手接受起来会特别艰难,与中国的大多数食物搭配更是一场'酷刑'——无论是各个省份的甜、酸以及辛辣的食物,还是高级饭店餐厅里奢侈的堆满松露和鹅肝酱的食物。"但这并不妨碍中国人在各种高档场所消费拉菲的热情。

陆江说,实际上"拉菲"作为集团,旗下有很多酒庄,有些是顶级的限量酒,但也有不少副牌是量产酒,产量能够达到几百万瓶的量级,价格比较低。比如"拉斐传奇",按照它在国外卖价来说也就值几十元人民币,在中国卖到了三四百元。中国消费者由于语言障碍和专业知识缺乏,只认单一品牌。而在欧洲同一级别的酒庄中,没有哪个品牌会有这样压倒性的优势。欧洲人即使用葡萄酒来送礼,它的多样性保持得比较好。在中国人炒作前,法国五大酒庄大部分酒价格在人民币2000元左右,今年五六月之前,被炒到了三四千元人民币的价位。

心态与场合

"而今天在北京、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喝拉菲却有些被人笑话的嫌疑。"业内人士张伦对拉菲在今年中国大城市急转直下的待遇,稍微感到吃惊,他告诉本刊记者,"拉菲今年的主力消费者已经在二、三线城市,一线城市喝拉菲容易被人笑,可见风潮变化之快。实际上酒本身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它被作为消费和送礼工具,打上了强烈的国情烙印。其实欧洲二等酒庄里也不乏非常棒的酒,从去年中国一线城市开始流行靓茨伯、龙船、度哈米隆等品牌,说明理性消费开始出现。"于是,拉菲从今年五六月开始,在中国的价格开始跳水。

但是中国人对顶级葡萄酒的热情并未减少。陆江说他现在一个月能接到八九个希望投资洋酒的咨询项目。很多人直接说,并不指望这个生意赚多少钱,能够持平就行了。官员和房地产商转型做红酒生意有着天然的优势,因为他们周围有固定的消费市场,比较容易建立和维护客户群。有些投资者为大财团或是大富豪,抽一部分资金来做洋酒生意,很多时候带有玩票性质。"这是洋酒行业的一个特别之处,显得比较光鲜,让人觉得品位高。"财团或富豪可以以洋酒为平台,建立一个私密又独特的高级社交场所。一些靠原始资本积累起家的矿主或房地产开发商,公众形象并不好,洋酒产业能让他们有个形象上的变革。

而顶级葡萄酒能够风行中国,与它的送礼功能唇齿相依。主持过多次高档晚宴的张伦深有感触,中国送礼人的心态是"喝到了一定金额,才能上这个档次",这样才能体现诚意。张伦向本刊记者多次提到"体现诚意"的说法,他认为这种诚意分为几个层面的意思,一是礼品要值钱,另外送的东西必须是对方知道的、认可的,这样才够面子。相比于茅台等中国白酒来说,洋酒的价格量级更高,也似乎带着一种优雅的西方生活观。如果送的礼物对方不认同,不能引起共鸣,那么效果就达不到。送礼人需琢磨收礼人的阅历、喜好、财力、手中的资源等等。酒的价格是很明确的,对方一看就知道值多少钱,价格不菲的洋酒送礼效果不错。无论是什么礼品,最终本质上就是要达到对方认同的效果,能带来惊喜当然更好。

张伦细数自己作为洋酒专家接触到的高档消费,发现高级洋酒以公司消费居多,功利性的交际多,只有极少数是富豪间单纯的个人交流。"送礼的大小与反馈的利益大小直接相关,酒比起腕表、包这些物品,它是一次性消费,可以说某种程度上更是真正的奢侈。"

在他主持过上百场的高级晚宴中,一桌喝两三瓶洋酒是比较文明的喝法,多数人开始比较文雅,但是喝到一定性质上开始像喝白酒那样频频干杯,一桌消费几万元的洋酒并不少见。有的晚宴一桌10人,平均每人洋酒的消费以万元计。

张伦发现,对于送礼者来说,也存在一个性价比高不高的问题。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有时候不一定与官职大小直接相关。送礼也分为"细水长流型"或是"立竿见影型",虽然国内真正欣赏干红的人很少,但是并不妨碍大家把它作为一个高档交际圈中的必需品。

与顶级洋酒消费相映衬的,是一些隐秘的私人高档会所。张伦发现,公众所知道的高档会所只是冰山一角,北京离市内不远的地方,就隐藏着一些会所,从外观看多是矮矮的灰楼,考究却不奢华,毫不显眼。但是进到内里另有洞天,会所每一寸设计都精雕细琢,投资额巨大。"在一些私密的社交场合,见到高官以及太太的装扮非常奢华,拎着高档名牌包,但是这种场合是让他们绝对信任的私交场所,不会暴露在公众面前。这往往是一些大财团或是地产商建立的,作为财团或个人的社交平台。公众能看到的都不是真奢华。"

这种聚会每一次都会有个噱头,比如请来了某高官、某个著名的商业领袖,某个特别火的大明星,或是主人弄来了一瓶少见的罗曼尼康帝请大家来分享。有时候会是一场很小型的私人音乐会,请来知名的艺术家只为几个人表演,有时候也会是非常高端的主题演讲。

在这种场合,交往早已不是单纯的情感联络,社交平台的主人是搭建这个小型网络的关键人物,他们把圈中的资源汇集在一起,成为资源交换和维护的核心。平台的主人往往是非常有实力的企业家,能够提供交际成本,用资源来维持资源,成为一个资源库的运作者。

在这个社交圈中,人和人之间并不是简单的相求关系,也没有绝对的高低之分。比如某个官员在特定领域拥有绝对权力,但是他可能会遇到其他领域办不成的事情,平台主人就能在别处寻找到这种资源。一些地方大员会定期往高级的交际圈里送上地方上的奇珍异宝,或是在地方接待中去吃顶级厨师烧制的地方时令宴席,欣赏不对外的国宝级藏品等等。奢侈物品是交际圈中基本的点缀品,也是女性领袖们聊天的共同话题。有影响力的人的时尚意见会被别人接受和效仿。从这个角度来看,再顶级的进口葡萄酒,此时也只是个附会交际需求的工具。

奢侈品的奢侈方式

"当我刚到中国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奇怪,怎么总是两个男人一起逛奢侈品店。后来才知道,一个是买家,一个是付钱的人。"兰达·扎德哈(RadhaChadha)是亚洲的奢侈品牌专家,2009年《纽约时报》记者采写中国奢侈品消费的故事时,记述了他的观察。写这篇稿子的大卫·巴勃扎(DavidBarboza)发现,这几年每逢"两会"期间,北京的国际奢侈品店能迎来一个销售高峰,给官员送礼的风气会在此时表现得特别明显。

北京奢侈品店的人并不乐意公开回应大卫·巴勃扎的问询,但是在私下的采访里,奢侈品店的服务人员会透露,一般都是一个企业主和一个政府人员一起过来在店里设立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的名字可能是某官员或他的家属。这些官员和家属来店里购物时,只用报出自己的账户,就能随便挂账了,自会有人买单。也有专门的中间人帮着购买。政府官员尤其喜欢杰尼亚(ErmenegildoZegna)的西装和菲拉格慕(SalvatoreFerragamo)的鞋。

某些政府官员和企业管理人员是奢侈品店的常客,一位LV店的销售经理提道:"真正有钱人不会在乎那么点钱,选择大老远去海外购物。当然,选择国内专卖店购物也有好处,很多奢侈品可以开礼品、办公用品的发票。"古驰的包、爱马仕的围巾、万宝龙的笔和价值3万美元的镶嵌钻石的瑞士手表受到送礼者的青睐。

奢侈品消费在中国近几年以超过20%的年均速度递增,号称中国消费者挽救了不少深受全球金融危机之苦的大品牌。根据贝恩咨询公司2010年中国奢侈品市场调研报告,中国国内奢侈品市场的增长从2009年下半年起开始加速,全年市场规模达684亿元人民币;2010年上半年,市场增长保持强劲势头,2010年人民币市场规模增长率预计将达约23%。

腕表和箱包领跑着中国的奢侈品市场增长,在2009年后,中档价位(2.5万~5万元)腕表推动了腕表品类的强势反弹。在贝恩的调查问卷中,他们特意针对中国市场设置了礼品用途的问题,得到的结论是——有25%的消费者出于礼品需求购买奢侈品。这也从一个方面解释了,中国的奢侈品是一个男性占主导的市场,箱包作为主要的个人和商务礼品馈赠之选。而银行推出易付卡作为馈赠卡来用;匿名卡有不同面值,可在境内外接受银联卡的零售门店使用;其他服务公司如百货零售店也推出了类似的匿名购物卡。这些购物卡越来越普遍地作为礼品馈赠他人,收卡人能自主选择想要的品牌和产品;礼品现金卡正越来越受到青睐,它的出现令馈赠礼品品类和品牌的选择呈现出多元化的趋势。这些都使得奢侈品的礼品消费在中国变得简单易行。

对外经贸大学奢侈品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周婷博士也十分肯定,国际奢侈品牌在中国成为商务礼品的风气非常明显。中国人喜欢买大牌的包、腕表、香水化妆品作为礼物,也有人把珠宝首饰作为礼物相送。"送礼人想表示对对方的尊重、认同,国际品牌是个价格和质量都有保证的选择。"她告诉本刊记者,她们的奢侈品研究中心正在做一个覆盖人群比较广泛的奢侈品消费调查,调查对象包括2000位中国富豪,500位媒体人和500位奢侈品牌在中国的市场总监。她们将中国富豪按照资产状况分为几个不同层面,比如总资产1000万元人民币的、资产1000万~5000万元人民币、5000万~1亿元人民币、1亿~5亿元人民币、5~10亿元人民币和10亿元人民币以上。问卷将调查这些高资产人群对奢侈品的消费偏好、自用还是送礼,对品牌的态度等等。

虽然具体的数据还未出炉,周婷向本刊记者提到她的感受,奢侈品牌来中国一定"乱",这个乱是指中国市场的地区差别非常大,从消费能力到消费喜好的差异很明显。

比如LV、GUCCI这些较早进入中国市场的奢侈品牌,它们早期也为培育市场付出了成本。现在这些品牌有意识地转战中国二、三线城市,因为一线城市的消费者不少已经开始寻找更为独特、小众的牌子,而二、三线城市对这些品牌的崇拜度还非常高。另一些新进入的顶级品牌,有些直接进入二、三线城市,只是在一线城市开设了几家形象店。二、三线城市消费奢侈品的风气非常盛行,有些地方甚至比北京、上海、广州这样的一线城市对某些奢侈品更有消费力。这可能说明隐形富豪未必集中在一线城市。中国人买奢侈品的心态和炒股、买房类似,都是买涨不买跌,爱马仕在中国涨价厉害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经过前几年的简单迷信后,周婷发现,高资产群体购买奢侈品的自用比例在提高。一线城市购买奢侈品的人群比以前更加成熟,不再简单迷信闪耀高调的品牌,开始欣赏更为低调和个性化的、不太为多数中国人知晓的大牌。现在一线城市更流行BV,更加低调、更注重材质和设计感。资产1000万元以下的群体更多地把奢侈品作为礼品来购买。买首饰的基础款、香水化妆品等,看中大牌的名气和品质。

一些国际大牌推出的小件,在中国的商务礼品市场很受欢迎,比如男装品牌推出的袖扣、领带、签字笔、小型皮具。万宝龙、卡地亚推出的限量版腕表非常受欢迎,中产阶级的消费更LOGO化,希望自己购买的品牌和价值能一眼被人识别。人们也会根据朋友的层次、能量的大小,阅历是否广泛,有什么爱好,来决定礼物的种类和价值。

2008年孙亚菲萌生出创办奢侈品购物网站时,主要是看准国内很少有奢侈品的购物网站,多是不太规范的海外代购,她希望通过专业正规的品牌销售占领市场。现在作为第五大道奢侈品网CEO,孙亚菲几年做下来,发现商务礼品在中国奢侈品消费中占的比例非常大,"公关公司或是银行来批量购买一次礼品,往往是几十万或几百万元的额度,比零售奢侈品的效率高很多"。她发现,欧美国家没有商务礼品的风气,奢侈品在中国的商务礼品化尤其明显。欧美国家的商务关系维护可能通过酒会、看演出这些来体现,但是中国人是非常直接的赠送贵重礼物。

由于礼品购买很多时候是个灰色地带,很难有一个明确的渠道追踪,或是量化的统计。目前一些国际咨询公司提供的数据,也基本是小样本的问卷调查。孙亚菲从第五大道奢侈品网的情况来统计,发现集团采购占到销售的很大一块,比如银行每年要维护钻石卡、白金卡等高级用户的关系,他们给每位客户花费的额度大约为3000~5000元。公关公司是购买商务礼品的大客户,他们往往承接不同单位举办的活动,发现在第五大道这样的奢侈品折扣网站买东西,花同样的钱可以买到更多物品,非常乐意。银行或是大集团花费的经费比较宽松,"第五大道"给他们提供专门的建议,针对不同客户如何选购不同的奢侈品,很符合他们的礼品需求。

也有送礼更加讲究的高端客户,专门提出要买铂金包,一个包的价值在10万~20万元左右,这是属于个人要向特别重要的人送礼。孙亚菲告诉本刊记者:"因为铂金包除了价值不菲,它的供应非常有限,即使到大牌的专柜去订购,等上两三年也未必能拿到包,所以它有很强的独特性。现在高端人士觉得送烟送酒都拿不出手,太土了。"

但是孙亚菲注意到,高端的国际奢侈品大牌非常在意自己品牌的形象维护,希望给使用的人群带来积极的价值观,并不愿意和中国的灰色礼品、奢侈腐败等字眼扯上关系。"郭美美"事件之后,爱马仕专门派了一个团队来中国调查此事的影响。顶级大牌并不希望多数人拥有,他们不会太迎合顾客的需求,而是希望引导潮流。但是中国的采购者,往往习惯批量购买获得折扣和个人回扣,这方面国际大牌其实在中国市场是保持自己看似"不合时宜"的定位,多数没有特意迎合中国市场商务礼品的需求。但是中国人的从众心理使得一旦某个品牌成为时尚,很难低调。

比起有形的奢侈品自身来说,无形的奢侈性服务,也构成了奢侈生活的一部分。周婷发现,现在富豪更愿意把奢侈两字用在生活中,比如享受更好的空气,喝更干净的水,独特高端的运动休闲以及为某些人特制的社交活动。所以送人的礼品中,现在也很流行送消费卡,比如顶级会所的会员身份,一个身份需要支付人民币25万~50万元;马球或高尔夫俱乐部的年卡等等。它比起有形的物品,是在赠送别人一种生活方式,显得更优雅独特,而且显然价值不菲。

进入怎样的社交场所,如何进入更上层的圈子,也是引荐人给予的一种"礼物"。对于大富豪来说,并不太在乎钱的多少,更在意自己所享用的资源、身份,那种独享的生活方式。所以社交空间和资源的优质性对他们来说更加重要。"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人们对自由的向往更大。希望独享某种物品或生活方式的愿望更强烈。"这也就不难理解私密性高级会所在各地的兴起。资源的维护和交换活动中品酒、抽雪茄、把玩珠宝玉石、鉴赏字画,这时候品牌成为生活方式的附庸品。

与好茶无关

如果细数这一二十年中国礼品市场的变化,会发现送礼的载体表现出一种时尚性。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金饰品到高档香烟白酒再到进口葡萄酒,这几年流行的春天的龙井、秋天的大闸蟹,还有紧跟电子时尚的iPhone、iPad等。如果跟上了流行的大方向,不同行业里稀缺性的资源和产品,很有可能在高档礼品市场引发风潮。

与沾上"洋味"的进口葡萄酒、国际奢侈品牌相比,茶叶消费则是在中国土生土长的市场。从热炒普洱、大红袍,到春天龙井身价的推高,近两年以金骏眉为代表的高端红茶升温,湖南的黑茶、福建岩茶也都身价倍增。今年4月,一斤钱塘龙井起拍价1500元,令人惊讶地被拍卖出11万元的高价,原本西湖龙井稀少珍贵位居第一,钱塘龙井位居其后,但是高端礼品市场不断助推着龙井价格的上升,万元以上的茶叶市场销售井喷。在今年的茶叶高端市场,厂家推出3万元/斤的金骏眉、近4万元/斤的铁观音并不鲜见。

一份茶叶行业调查报告提到,礼品消费者会首选茶季前期购买,如购绿茶会抢先购买明前茶,另外就是在节假日购买。礼品茶主要是各大茶类的高档名茶,一般包装精美、质量优异、品牌知名度高。团体消费者一般会选购有一定知名度、质量好、价格适中的名优茶作为办公用茶。而茶叶消费的特殊性,也促使"五一"、"十一"、中秋节和春节等节假日成为销售小高峰。另外每年3~5月份春茶大量上市,销售量迅速达到全年销售峰顶。明前绿茶量少价高,主要以礼品茶为主,大宗绿茶主要做花茶和外销茶。黄茶的量比较少,主要是针对特定人群的高档礼品茶,销售旺季也是春季。

1997年开始在北京马连道做茶叶生意的吴海峰,曾经花费很大力气推广茶的专业知识。他告诉本刊记者:"但是这些年我不推广了,因为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占有的茶叶才是好的。真正懂茶的人非常少。往往一个人说某种茶叶好,需要其他人认同,其实是希望对方认同自己的社会地位,认同自己得到更好资源的能力。"吴海峰如今成为聚集顶级茶客的专业人士,在圈中变得隐秘起来,他说:"一些能够得到天价茶的人,并不需要自己去买,也并不是真的关心茶的好坏。"

见证了马连道市场的兴起,吴海峰明白作为一般礼品的茶,买家往往看重包装,对于茶叶的品性反而不是那么在乎。上世纪90年代,人们用茶叶送礼基本不带包装,用两张纸把茶叶包成四方形,捆上一个小麻绳就拎着出门了。那时候台湾有个叫做"英记"的牌子进入大陆,特别讲究包装,一个专门的礼品包装盒就能卖到五六十元,比一般的茶叶还贵,开启了人们对于茶叶包装的认识。在吴海峰的记忆里,2000年以后国内才出现茶叶注重包装的风气,包装的材料由木头盒子、皮革盒子升级到仿玉石礼盒或是高档陶瓷礼盒。

早些年的好茶走的是特供渠道,想喝好茶的人光有钱没用,需要相应的权力才会有人不计成本地贡献好茶。后来随着茶叶市场的逐步放开,原有的国家标准已经涵盖不了层出不穷的新茶,茶叶市场的标准和规范变得越来越模糊。权力因素也因此在变弱,能否花得起钱成为喝到好茶的一大因素,另外是否进入茶客的圈子也很重要。

2002年以后,机器制作大规模普及,使得手工茶叶更为稀罕。但是现在的一般茶客满足于新工艺带来的"劲儿够大,口感够味",原本品质并不高的广西、云南的大叶茶因为芽大且白,成为比较畅销的拼配茶。

吴海峰笑称自己在上世纪90年代还有幸跟随师父,品尝到了各类手工制作的顶级茶,"舌头还有着真正好茶的记忆,好的茶是直指本质的,不需要任何花哨的包装宣传"。中国传统的工艺需要人们强大的经验体验,但是随着茶叶产地生态变化、传统制作工艺的消退,使得懂茶的人更为少见。这些年接触到的有社会地位的人,由于见多识广,一般对茶叶有个不离谱的大致评价,是好茶还是坏茶,但是某种茶叶到底有多好、好在哪里,却很难说出来。

吴海峰自己的茶室布置得极为简单,四面白墙,一侧墙的木架子上放着上百包普通防潮袋包装的茶叶,半斤一包,如果客人需要,最多再在外边配上一个1元多钱的红色纸袋。从外表上看,很难相信这里边不少是10万甚至20万元一斤的好茶,也是从北京直到东南亚的一些茶痴千里迢迢来淘的特制手工茶。

极高端的茶,聚拢了一个特别封闭的小圈子,一些地道的顶级茶客,为了寻到好茶不惜价格。吴海峰称自己在北京十几年,"能真正喝明白我的茶的人,不超过20个。这20个懂茶的人,一口茶抿一抿,就能说出采茶时的天气情况,制作时有没有工艺疏忽了,保存情况如何等等"。进入顶级茶客的小圈子很难,但是一旦被接受,很快就省去了交际的信任成本。

吴海峰说,真正的茶客并不太关心茶叶礼品市场的变化。高端茶的售价稳定,除去通货膨胀的因素,不太为其他因素影响成本。"极品茶多是可以保存的茶,比如岩茶或是普洱,今年没卖出去明年接着卖,每年的口感定位都会有区别,很可能价格更好。所以真正高端的茶,并不需要去刻意迎合大众市场。"但是有高端送礼需求的人,会主动寻求高价茶,虽然高价未必等于高品质的茶。各地政府为了打响自己的茶叶品牌,也施展浑身解数公关推广,对茶叶市场流行风尚的影响也比较大。"一群有社会地位的人,号召一群不懂茶的人形成某种品茶风气,但他们所喝的是不是真正的好茶,其实没人关心。他们并不知道地道的梅家坞龙井并不好看,也没见过手工做的顶级徽茶黄绿而水灵,热水一冲真能在玻璃杯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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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2日星期三

【冷暖人生】湖南农民上访被绑架 卖到河北砖窑做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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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访农民讲述被卖做奴工经历。湖南农民阳湘正,今年6月进京上访,遭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绑架,被押往河北省沧州市吴桥县一家砖窑厂做黑工——直到一个月后从"魔窟"逃出,阳湘正的遭遇及其背后的黑砖窑才渐被外界所知。

链接:http://v.ifeng.com/news/society/201111/9baa93bd-1845-42ec-8a73-8a1c8421ba53.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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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28日星期五

北大博士“卧底”揭秘基层家族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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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FeedzShare on 10/27/11

来自: 牛博山寨头条 - FeedzShare  甘后村人民日报 - FeedzShare  
发布时间:2011年10月26日,  已有 6 人推荐


博士论文还原基层官场生态 血缘姻缘构政治家族网
2011-10-26 09:13:53 来源:新华网 【大字 中字 小字】 【打印预览】 【复制链接】

冯军旗

冯军旗论文

  "你总问人家是怎么升上来的,这怎么好讲呢?"办公桌的一端,县委书记林庆生皱着眉头提醒,"小冯,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冯军旗没有反驳,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之前的两年时间里,这名挂职县长助理的北京大学社会学专业在读博士生,已经先后访谈了这个农业县里160个副科级及以上的干部,而坐在面前的"一把手",则是他的第161个访谈对象,也是最后一个。

  这场谈话结束后不久,冯军旗便离开了这个县城。2010年6月,他的题为《中县干部》的博士论文顺利通过答辩,并获得了高度评价。

  "道出了中国县乡政治的实情。"参与答辩的"三农"问题专家于建嵘说。冯军旗的导师、社会学家郑也夫则认为论文"调查详尽而扎实"。

  依照学术惯例,论文中的人名与地名均应进行技术处理。冯军旗将这个地方命名为"中县",意为"县里的中国"。(编者注:依据这篇论文,本报道中所涉及的市、县、乡镇名及当地人名均为化名)

  事实上,这个位于中原腹地的农业县只是中国2000多个县中普通的一个,人口80余万,GDP排在省里所有县的40多位。冯军旗在25万字的博士论文里,力图在某种程度上还原这个县乃至更广意义上的基层官场生态。

  他收集官员在年龄、学历方面的造假证据;他披露中县改革开放以来的虚假政绩工程;他甚至搜罗了这个县1013名副科级及以上干部的简历,寻找他们升迁路上的"奥秘"。

  "政治家族"现象也在这样的寻找中浮出水面。在这个每800人便会产生一个副科级及以上干部的县里,他根据一个家族"出干部"的多少,统计出了21个政治"大家族"(副科级及以上超过5人)和140个政治"小家族"(副科级及以上2~5人)。

  除此之外,他还试图还原官场晋升道路上秘而不宣的"上贡体制"与"买官卖官",并屡次接近"最为隐秘"的纪委官员,考察"摘帽的尺度"。

  近日,随着部分章节被媒体摘引披露,这篇已经完成一年有余的论文进入公众视野。有评论称:郡县治,天下安,这份以1978年为起点的基层政治研究,为中国未来的改革路径选择,提供了一个真实而残酷的考察样本。

  "您在这里可算是个大官了!"

  1976年,冯军旗出生在河南驻马店的一个村里。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邻里纠纷还是红白喜事,任村支书的父亲都是村民们的"主心骨"。很小的时候,他便常常跟着父亲看《人民日报》和《河南日报》。在一次作文考试里,三年级的冯军旗还因为使用了"蒸蒸日上"这样的词,获得了语文老师的表扬。

  从那时开始,冯军旗便渐渐产生了对政治尤其是政治人物的兴趣。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泡在书店阅读领袖人物传记,一本518页厚的《江泽民传》,"两个下午就能读完"。读研究生时,他的专业是世界史,硕士论文选题是"中世纪英国贵族的家仆世界"。

  走进中县,缘于2007年年初他和硕士导师刘新成的一次叙旧闲聊。在首都师范大学附近的一家餐馆里,刘新成无意中提及,自己有个朋友是中部某省一个县的县委书记。

  正在北京大学攻读社会学博士学位的冯军旗当即觉得,"如果能深入基层中国的政治群体,这将是一次千载难逢的田野调查经历"。

  半年后,在刘新成和北京大学组织部的牵线下,冯军旗顺利地获得了一个赴该省北山市的中县挂职两年的机会。按照规划,第一年他将在西城乡挂职副乡长,第二年在县政府挂职县长助理。

  后来他听说,中县愿意接纳他的原因是想借助他的社会学研究功底,帮县里"搞个关于信访问题的调研,并给一些对策"。

  导师郑也夫也给了学生最大的支持。在2007年年底进行的博士论文开题报告会上,他对几位评审老师说:"对不起各位,现在还不能确定冯同学要写什么。"

  2008年3月7日,冯军旗带着满满一箱子的政治学和社会学材料,登上了开往中县的列车。

  "不要有任何定见,不要有任何框框,睁大眼睛多观察,在实践中发现事实,发现论文主题。"临行前,郑也夫再三交代。

  车到站时,外面正下着大雨。迎接冯军旗的是县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春雨贵如油,这是为了迎接贵人啊!"副部长快步接过冯军旗手中的行李,并将他带到县委招待所的酒席之上。

  次日下到西城乡,接连两周时间,乡里领导班子的十几个成员轮番为新到任的副乡长接风,酒量只有一两的冯军旗吐了半个月。有人偷塞给他两盒"速效救心丸"和"丹参滴丸",并解释说,这是"官场必备良药"。

  初到这个道路两旁种满高大杨树的县城时,一个月只有1000元补贴的冯军旗衣着朴素,总穿着从北京的服装批发市场买来的便宜货。

  一天,有同事提醒他:"做官嘛,要穿得有牌子一点。"

  冯军旗为此特意去县城买了两件"七匹狼"的T恤,同事笑着说:"哎呀,冯博士你这个穿着才像副乡长嘛!"

  "我就是在尴尬中一点点融入官场的。"冯军旗自嘲道。

  进入圈子后,乡里的领导干部们倒是大多乐于陪这位"从北京来的博士"聊天。

  次年改任县长助理,他迎来了一个秘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3000轿车以及一套100多平方米的三居室。

  "您在这里可算是个大官了!"一个下属告诉冯军旗。

  在挂职的两年时间里,冯军旗借"职务之便",先后在县乡探访了161个干部,其中还包括1978年以来曾在中县工作的26个老干部。

  最早吸引冯军旗的,是大水乡党委副书记李书平与竞争对手冯南疆竞选乡长失败的故事。根据李书平的讲述,她通过曾任政府办主任的公公做了县委书记的工作,但对手却将招呼打到了同省的鹤仙市政协主席那里。

  "我真是政治上不成熟,不知道潜规则的重要性,认为光从下面推就行了,没想到还需要上面有人拉你。"直肠子的李书平向冯军旗抱怨道。

  也正是从那时起,冯军旗猛然意识到,在平均每800人中就有一名"副科级及以上"的中县,正是这1013名干部组成了这里的官场——他们本身就是论文最佳的研究对象。

  "改革开放30年中,基层中国的政治精英是个怎样的群体,这个群体的内部经历了怎样的变迁,他们内部又有着怎样的政治生态和游戏规则?"冯军旗在论文的引言中写道,"县乡干部,作为中国干部队伍中数量最大的一个群体,其状况直接关乎国家的稳定与改革的推进。"

  "谁叫你说书记胡球整!"

  冯军旗面前,是一幅横跨30年的官场生态图。

  在中县,大大小小的干部共有一万余名,金字塔的顶端是孤零零的30多个副处级岗位和4个正处级岗位。

  一个老干部对冯军旗讲:"这官场就像是一个苹果,但一次只让你咬一小口,咬完了你的人生也就走完了。"

  能吃完苹果的人并不多。

  在中县,提拔到副科级,意味着干部档案会从人事局移到组织部,"算是大小当上了官"。

  正科级则是很多干部终其一生的奋斗目标,其在县里的难度就像是"中央的部级、省里的厅级和市里的处级"。

  "走到这一步的人都不容易。"据冯军旗统计,一万余名大小干部,只有200多人能最终升到正科级。

  有一次,他与一个科级干部聊天,当问及年龄时,这个干部脱口而出:"你问我档案年龄还是真实年龄?"按照简历上的年龄倒推,这位干部9岁就当上了民办教师。年龄往往和岗位挂钩,"这里面差别太大了。在领导岗位,有车坐,有烟抽,有酒喝。不在领导岗位呢,上午县城转半天,中午回家吃干饭,到了下午接着转。"

  相比于年龄"杠杠",党员身份更是为官必不可少的基础。在中县,70%以上的县领导在25岁以前就已入党。

  事实上,中央曾明确规定:"各级人大领导班子成员中应有适当数量的党外干部,并与担任同级职务的党内干部享受同等待遇。"

  但在中县的官场中,非党员干部普遍被视为"政策官"。县人大一位副主任曾向冯军旗抱怨:"你看我发表文章都自己出钱,没有课题经费,电话费不报销,也没有专车,后来我就跟他们说,有活动开会就派车来接我,不然我不去。"

  年龄要合格,政治要过关,学历当然也要过硬。

  在中县,各级党校被很多干部戏称为"文凭批发基地"。被称为"中专一代"的正科级一把手们,大多从这里取得在职教育的本科文凭,为升迁"扫除障碍"。

  在整个金字塔结构中,一旦被提拔为副处级甚至处级干部,便意味着跨入了县领导的序列,"是中县政治里精英中的精英"。

  根据冯军旗对中县近10年来的副处级升迁轨迹观察,不少县委县政府领导都是从乡镇党委书记中产生,却没有一名是从县直机关一把手中产生。

  "这反映了改革开放以来县乡的某种政治变迁趋势。"冯军旗分析道,在计划经济时代,权力和资源还集中在县直机关,比如商业局的财政就占县财政的一半以上。而随着市场经济的全面建立,乡镇经济迅速崛起,"县直一把手根本拼不过乡镇党委书记"。

  在中县,岗位的不同直接决定了"权力的多寡"。

  冯军旗担任县长助理时,协助分管的部门是科技局和信息中心。司机常提醒他:"冯县长,你得打打招呼啊,分管一些有实权的部门!"

  有些干部认为,有权甚至比有位更重要。在中县,财政局是公认的"富衙门",干部们普遍不愿意外调去"追求进步",一些人宁愿做股长,也不愿意去别的局做副局长。在一次干部调整中,一位到民政局做副局长的财政局党委委员就大倒苦水,说某领导把他踢出财政局,是"往死里整他"。

  在论文中,冯军旗根据县领导们的简历归纳出了一套"政-党螺旋晋升模式",其中最典型的路径是"副乡镇长-乡镇党委副书记-乡镇长-乡镇党委书记-副县长-县委常委-县长-县委书记"。

  "简单说,就是先在政府系统历练,然后晋升入党委系统,周而复始,最终使得党委系统成为政治精英人才的高地。"冯军旗总结道,"打个比方,如果县长接任不了县委书记,那他的仕途就算到顶了。"在中县,管这叫做"没干成"。

  而在受访的一些干部看来,只有能干到县委书记,"那才算真干成"。

  "有人戏称,只有县委书记算官,别的都不算官。"2008年冯军旗初到西城乡的时候,每逢时任县委书记视察,乡政府的领导班子都要列队欢迎。有旁观者感慨:"咱们中县的皇帝来了。"

  冯军旗曾遇到过一个叫张南国的中县公疗医院前院长。一次在路上看到为农业开发计划而栽的苹果树,张院长随口说:"陈书记真是胡球整,咱们县气候能长苹果吗?"几天后,这句话传到了时任县委书记陈遵义的耳朵里,陈当即叫来卫生局长,限他在3天内免掉张南国。

  后来,张南国到卫生局长家,痛哭流涕地询问为什么免其职务。卫生局长痛斥道:"谁叫你说书记胡球整!"

  "政绩有了,提拔了,走了,干部和老百姓怎么办?"

  是什么决定了干部的晋升?这是冯军旗最常抛出的问题。

  最集中的答案是,有为才有位。

  1978年以来,全党的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上,一种全新的政绩型干部任免机制取代了过去以政治表现作为衡量标准的晋升机制。中县也随之建立起完整的政绩考核体系,每年年初,县里会把任务分解给各个乡镇和县直单位,年终召开表彰大会。

  "从省到市再到县,政绩考核目标层层承包。"冯军旗在论文中这样分析,"这固然是30年来地方大发展的重要动力,其引发的问题也是全局性的。"

  在论文的一章中,冯军旗将笔墨着重放在了对假政绩与政绩工程的梳理上。上世纪90年代初中县县委书记陈道白的事迹最为典型。

  当年,北山市委市政府提出"工业立市"战略。为响应上级领导,陈道白提出乡镇要大办企业,村村冒烟。在强势行政指令下,中县县直所有单位都分配了办厂任务,连县委幼儿园都分配了16万元的产值。

  各个乡镇也不得不圈起了很多大院,并称之为工业小区、工贸小区。但实际上,除了一些用于接待观摩的厂区有设备外,其他都是空场空院。一位老干部总结道:"远看雾糟糟,近看空落落,都是空院子,产值要多高有多高。"

  经过那两年的"村村冒烟"工程,全县背上了4个亿的债务。一位政法委的领导有一年曾做过统计,上访案件有接近一半是"工业立县"时期造成的。

  陈道白在任期间,一位叫刘石田的镇党委书记曾公开表达不满:"你这样做,政绩有了,提拔了,走了,干部和老百姓怎么办?"

  接下来,刘石田的华生镇成为当年的落后乡镇,他本人也辞职,回到县城做了教委主任。

  "当时给华生镇下达了一个多亿的工业产值,怎么可能完成?除非给修鞋的摊派100多万!要完成上级任务,就需要坑老百姓,我当过农民,我不行,我下不了手。"在冯军旗面前,刘石田甚至几度哽咽。

  冯军旗了解到,陈道白后来晋升为北山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陈的继任者李朝中在接受冯军旗的访谈时称:"如果我再继续折腾,后果不堪设想。"

  值得玩味的是,搞休养生息政策的李朝中后来转任北山市发改委主任,等于平调。

  "可以这么说,大部分官员的政绩都是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冯军旗一字一顿强调道,"但我只观察假的,至于好的,宣传部门已经说得够多了。"

  在调研期间,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这个年轻的学者:假政绩层出不穷,地方经济怎么发展?

  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干部意味深长地讲过这样一句话:"只要大环境稳定,经济自己就会发展起来,官员们折腾一下当然没太大关系了。"

  "一顶草帽都要几块钱,更何况一顶官帽?"

  到了县政府后,冯军旗询问一位同事什么时间做采访最合适。对方的回答是"一定要上午",因为大部分领导从中午11点多就开始联系喝酒的地方,喝过酒后回家睡觉或打麻将,到了晚上继续喝。

  "冯博士,中县的官场很复杂,能力做参考,关系最重要。"比冯军旗年长几岁的这个干部提醒他。

  一次,计生委的一位副主任升任其他部门的一把手,冯军旗前去祝贺,发现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罗盘、地球仪、铜牛等礼品。

  "你怎么搞这么多这个?"他纳闷地问。

  这位新官微微一笑,"弟兄们的一点心意。"

  后来,冯军旗才知道礼物各有寓意:罗盘象征掌好舵,地球仪象征前途远大,铜牛则象征稳健及对麻烦制造者的威慑。

  每逢中秋或春节,县领导们便摇身一变成了送礼者,去市里,去省会,甚至去北京。

  在冯军旗看来,酒与礼都只是"常规动作",真正的关系运作往往发生在晋升之际。

  "冯博士,一顶草帽都要几块钱,更何况一顶官帽?"一位干部直言不讳。

  在中县,民主推荐制度自2002年开始实施。在这种制度下,所有具备晋升资格的人都可能成为被推荐对象,票多者升官。

  这种方式被冯军旗视为简单化的"放任式民主","明规则禁止拉票,潜规则却默许拉票,拉票甚至被视为追求进步的信号,如果干部不拉票,反而会被认为没有想法"。

  每逢投票,县里商店的烟酒经常断货。一位乡镇党委书记告诉冯军旗,送红包的标准,正科级1000元,县领导2000元,"除了一些关系铁的,大部分都要送"。

  拉票的费用往往出自公款。冯军旗听说,曾有一个富裕的乡镇在连续3年出了处级干部后,"留下了几百万的财政窟窿"。最夸张的例子是,一个连拉了3年票的乡镇党委书记,除了金钱的消耗,疲于应酬也让他恐惧不已:"如果再不成功,我就跳楼自杀,因为身体实在吃不消了。"

  然而,真正让冯军旗震惊的并非金钱构筑的关系网,而是一张由血缘与姻缘构筑的政治家族网。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个叫张泰康的人。冯军旗听说,这位曾经的中县县委副书记拥有一个庞大的干部家族:妹妹曾任副县长,妹夫曾任县卫生局局长,姑老表曾任北山市畜牧局局长,而他们的子女、女婿更是一个不落地身居要位——北山市海关关长、北山市旅游局局长、北山市人民医院院长、武陵区副区长、中县新华书店党委书记、北山市急救中心主任、武陵区工商局副局长。

  在深入调研后,一个被冯军旗称为"政治家族"的谱系表逐渐浮出水面。在这个副科级及以上干部仅有1000多人的农业县里,竟然存在着21个政治"大家族"和140个政治"小家族"。在这个庞大的"政治家族"网络中,一些秘而不宣的潜规则变得清晰可见。

  比如,官位有"世袭"。张泰康及其女婿曾先后任白阁乡党委书记,张氏家族的另一成员张得彬及其内弟高玉溪曾先后任中县县委组织部副部长。

  比如,凡是副处级及以上领导干部的子女,至少拥有一个副科级以上职务,正科级亦不鲜见。

  比如,政治家族之间并不割裂,往往以联姻或者拜干亲的方式不断扩大,"几乎找不到一个孤立的家族"。

  更普遍的规则是干部子弟的"不落空"现象。改革开放以来,中县的强势单位从最初的计划经济垄断单位变成了政府机关,不变的是,干部子弟们的工作会随着单位盛衰而流动。一位老县长曾这样比喻:"这是猪进庄稼地,啃了苞谷啃红薯,啃了红薯啃南瓜。"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例子是,县医院曾是中县最好的单位,被称为标准的"窝子兵"。有一次医院里的两个老医生打架,每一方的亲戚和关系户都上来帮忙,这场"单挑"最终变成了"百人大战"。

  "按照纪律处分条例,咱俩都应该受处分,在座的,谁不受处分?"

  按照最初的设想,关于中县干部的研究本可以截止在"关系"这一章,但在县政府早餐会上经历的一幕让冯军旗改变了主意。

  "大家整天都坐在火山口上,辞职算了。"早餐桌旁的县长抱怨着,把头转向常务副县长,"按照纪律处分条例,咱俩都应该受处分,在座的,谁不受处分?"

  一旁的冯军旗不动声色,但已决定继续研究中县官场上的"摘帽"之道。

  在对1993年以来中县被查处的正科级及以上干部名单进行统计后,他发现经济问题占了干部问题的一半以上,但蹊跷之处在于,其中却没有一起涉及跑官卖官问题。

  冯军旗在论文中分析道:"这说明纪委办案有个问题区隔,有些问题是一定要查处的,有些问题则是官僚共同体内默认的潜规则,即使涉及一般也要规避。"

  规避之处不止于此。冯军旗曾经搞到一份2005年县计生委主任贾本声的受贿案交待书,贾在其中披露了一条自县计生委至省计生委的"上贡"通道。然而在中县纪委的最终落实中,只认定收,不认定送,对于超出职权范围的上贡利益输送不认定。

  "一边是党规党纪的日益完备,一边是各种潜规则的盛行。"冯军旗坦言,"这就意味着大家都处于'非法化'的生存状态,纪委如何切割成了一门技术。"

  他很清楚,"纪检监察领域太复杂,我看到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实际上,冯军旗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有关部门能接纳他到市或者县一级的纪委挂职,进行反腐败研究。

  据他的观察,自1978年以来,纪检监察部门的官员作为治官之吏,对干部仕途的影响变得愈发举足轻重。

  冯军旗记得,一次聚会上,计生办主任端起酒杯专门敬坐在对面的纪委干部,"计生工作要搞好,和纪检部门搞好关系是必修课。"

  另一次,省纪委一个普通的处长来视察,县委书记亲自率人接待。"换了其他部门,就算是个副厅长,县委书记也不一定见。"毕竟,所有官员都关心的一个问题是,哪些干部会成为纪委查处的目标。

  有人曾戏称,这是"隔墙甩砖头,砸着谁是谁"。一位纪委领导告诉冯军旗,查处目标大概可分为3种,一是贪腐问题严重,二是重大责任事故,三是处处结怨,得罪人"太多太苦"。

  但一个共同的前提是,领导不"保"或者无法"保"。

  在经济问题之外,日益被人们诟病的干部作风问题却成了纪委的冷门项目。

  事实上,在中县1950~1978年查处干部的档案中,有相当大的比例是作风问题。而近年来一个有趣的演变趋势是,实际发生越来越多,但被查处的越来越少。自2005年以来,中县没有一名干部因为作风问题被查处。

  在调研中,有一件关于作风问题的糊涂案,让冯军旗印象深刻。

  2000年,大门镇人大副主任状告镇长将其强奸,司法机关最终的判定是"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此案的一位证人对冯军旗抱怨道:"镇长竟然敢强奸人大主任,这把人大放在什么位置了?"

  "确实失落过好一阵,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当官?"

  两年的调研让冯军旗深感困惑,"越是与干部晋升有关的制度,越是失灵和异化。明规则与潜规则并存,大家心照不宣。"

  他对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县委党校副校长印象深刻。这个"明显被边缘化"的干部痛恨腐败,还常在公开场合抨击官场弊端。在私下,干部们不屑地称他为"圣人蛋"。

  这让冯军旗想起已经退休的老父亲。年少时,做村支书的父亲和村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是常事,有时为了帮村民挑粪要走上十几里路。

  而在如今的中县,一到晚上,村干部会回镇上的家,乡镇干部会回县城的家,而县领导则回北山市的家,"中县成了空城"。

  中县曾出过一任"官声不好"的县委书记。他离任后不久,民间便盛传其已去世。后来这位前书记特意回了中县一趟,以此证明自己还活着。

  2009年春节前夕,冯军旗在县政府值班,连续4天县政府大门都被上访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官民之间的距离的确在变远,这和唯上不唯下的官员任免机制不无关系。"当地一位干部告诉他。

  当然,这些问题并不会影响这个县高歌猛进的发展。去年,一家五星级酒店刚刚完成盛大的奠基仪式。不远处的一座电影城也已经开张营业,它有个响亮的名字——奥斯卡。

  冯军旗错过了这些盛况。2010年5月,由于导师临时组织同门论文交流研讨,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中县的干部们辞行,便匆匆赶回北大。而按照这里的传统,送别挂职官员时,干部们通常要分列两排,让挂职者在热烈的掌声中离开。

  回京后,冯军旗带着在中县完成的博士论文参加了毕业答辩。

  "作为中县干部曾经的一员,我确实应该唱一曲中县的赞歌,但歌功颂德不是学术研究,于现实无补,于改革无益。希望中县的干部们能理解我的研究。"冯军旗这样表示。

  在打印版的论文扉页上,只写着一句话:"献给中县干部。"

  此时的冯军旗,已不再是中县的干部,也没有了专车与秘书。敞亮的三居室变成了10平方米的集体宿舍,印着烫金大字的菜单变成了学生饭卡,"冯县长"也变回了"冯同学"。

  "确实失落过好一阵。"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当官?"

  实际上,博士毕业后,他放弃了进入某省文化厅的机会,"如果是组织部,也许我就去了。"

  如今,冯军旗在中国社科院的当代中国研究所,做一名助理研究员。

  他骑一辆二手的永久牌自行车上班,每当有黑色桑塔纳3000轿车从身边飞驰而过时,他就会想起在中县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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